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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韵今弹】老来多忘事(小说)

时间:2022-04-19 11:36:26  作者:免费小说网

酉时刚过,夜,已经深浓了起来,幕布般的天空闪烁着妖冶的蓝光。寒风一缕一缕地飘进窗内,打在身上,是实质性的冷。他却不避,如木偶般坐定,享受着这刺骨的冷冽。

润之在这时走了进来,温柔地把带着体温的棉衣披到了他的身上。这突如其来温暖让他蓦地回过了神,盯着那与她七分相像的脸庞,竟完全呆住,可马上眼珠里的神采便褪了下去,自顾自呢喃出声,“原来不是她……”

“谁啊?”润之好奇地问道。

“一位故人。”说着又转身背手看着窗外。

润之见此,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于是便倒了杯热茶放于几案上,悄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摇摆着的轩窗疏影与他心里的愁肠百结、汹涌澎湃交相辉映。

他决定写点什么,文章也好、诗词也罢,反正他想写点什么东西,至少在那结尾里,他一定会让他们仍在一起。

这样想着,他重新坐到桌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可等真正入定之后,又提笔忘词,再一次地神游天际。

那一年,他十九,虽还尚未及冠,但却已然一个“大龄剩男”。家里人为着他的婚事忙前忙后地操办,托着各路亲戚找能“对上眼”的姑娘,可他自己却超脱其外,稳坐钓鱼台。

这天家里又有媒人登门,他刚一听见媒婆那凄厉的尖嗓,就换上一袭白衣从后门跑了出去,他可不想被人当成物品般明码标价地被百般询问。他出了后门直接拐向城门,出城又往东向走——他经常读书的山寺就在那里。这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一路上自是吸引无数眼球,可他却无意留心,只顾着往前走,恨不得“快马加鞭”。因为他知道,那里有他想见的人,有他想想就会笑出声的女孩在那里。

终于跑到了寺院,他在书房门口站定,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把白袖口往上拉起,用白皙的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浮汗,又重新整了整衣衫,这才故作高冷地推开房门,跨步走了进去。

女孩早已坐在里面看起了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向他投来一笑,旋即又低下了头去,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把自己在家对镜练过无数次的笑颜对她露出来,不禁有些失望,接着便走向书架抽出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唐书,坐到她的身边看了起来。

随手翻了一页,写的是李白的《将进酒》,他只看了眼题目就把眼珠使劲向右瞥,那一抹鲜艳的翠绿让他呼吸一窒,只觉得这一刻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的心跳随着不时飘进鼻子里的体香剧烈震颤着。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猛地把书一合,清了清嗓子,用自认为洋溢着男性荷尔蒙的声音背起了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或许是太过紧张,一时竟然忘了下一句,“悲白发,嗯…白发…然后是…嗯…”

“朝如青丝暮成雪。”一旁女孩悄声说出了口,似黄鹂般婉转,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书本。

“对对对对,朝如青丝暮如雪!”他赶忙接腔,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现状彻底击垮了他的智商,之后的诗横竖想不起来,索性便停了下来,脸红扑扑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听不到动静的女孩好奇地偷瞄了他一眼,那可爱的模样一时间映进眼帘,不禁升起了逗弄他一番的心思,“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说完清亮的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他的脸更红了,始终不敢和女孩对视,手急促地搓在一起,狠皱着剑眉思索着,终于,眉头一挑,他想起来了。也顾不得形象,从椅子上跳起来,摇头晃脑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待快诵至文末之时,女孩也面带笑靥站了起来与他相对而立,“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与尔同销万古愁,”他愣愣地看着对面少女的面容重复道,接着腼腆地问道,“敢问,姑娘芳名。哦,对了,那个,那个,小生眉山苏轼。”

“王弗。”女孩早已红了脸,用袖子遮住嘴唇,轻声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只有相对而立的两人,和窗外的夕阳。立在院内树杈之上的鸟儿好不通情达理,竟在这时叫了起来。两人都不自觉地向那鸟看去,它却不好意思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只剩两人互相看一眼笑了起来——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笑,是属于那个年纪很悦耳的笑。

等回神之时,宣纸已被泪水打湿,手中的笔也已经干了,苏轼再次蘸了蘸墨水。看着窗外在寒风中依然挺拔的松柏,他泪眼婆娑地大笑了起来,“十年了哟,我给你说,这十年我遇见过无数的漂亮姑娘,哈哈哈哈哈。你也别吃醋,她们啊,都没你漂亮,你怎么就这么磨人啊。”

强憋下眼泪,苏轼哽咽着说,“昨晚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在化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说过的啊,你不化妆就够美了,化妆了别人也喜欢上你怎么办?啊?”

说话之际,写字的手不断颤抖着,宣纸上的墨水混合着眼泪,“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末了,他又一次背手看着窗外,“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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