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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山菊花(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23:21

当寒潮挟带着阴冷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时,正闰九月的江南便迅速沦陷了,冬季俨然以胜利者的势态骄横地把萧杀的旗帜插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今年的冬天虽然来得有些早,却并无想像中的严寒。农谚说“小雪不落雪,大雪满天飞”,可已过大雪之节令,而天空中并未见半片雪花飘落,似乎有暖冬的迹象。趁着晴好,在家憋闷多日的我,走出家门,独自一人到紫云山去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脚下的枯叶“嚓嚓”而响,路旁常青的枝藤小心翼翼地泛着绿光,谨慎地坚守着瑟瑟发抖的生机,生怕一阵寒风夺去她的青翠。萧条的山间很寂静,蜂鸣蝶舞,雀跃枝头自然不是冬天的景致,一切都似乎进入了冬眠状态,悄无声息。除了远处传来沉闷的机器运转时的轰鸣声外,只有自己的心跳才是这山间唯一的声响。

石阶一级级地下降,把喘着粗气的我慢慢地抬升至了山腰。累了,喝口水歇歇。回望一级级台阶,便油然生发起一种自嘲之感,我原来也是一粗野之人。这座山,我不知爬过多少次,却从未留意过共有多少台阶。对身边熟悉的事物,走过,路过,却从未留心过。熟视无睹或许会错过最美的风景,而错过,或许就是一种过错!暗自调侃中,我索性寻一干净的石板坐了下来,揣测着,今天,我又会错过什么?

在茫然的扫视中,突然,眼前一亮,在身旁不远处蓬杂的刺丛中竟有几朵菊花灿然盛开着!我有些吃惊,在这仲冬季节,还会有菊花?不是说“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吗?我想移步走近看过究竟。刚迈出一步,却发现我坐着的石板边上,也零星地点缀着几朵黄灿灿的小菊花。暗笑自己:粗心大意,总是错过身边的美丽。此次登山本无意于追寻什么,只是散心而已,而路旁突然出现的几朵山菊花却引起了我莫大的兴趣,我开始有意识地在路边、草丛、林间搜寻山菊花的身影。

毕竟是过了时令,错了季节,那长在溪边地头,坎上路旁,一丛丛,一簇簇,一坡坡,漫山遍野,争相绽放的“田边河岸山坡上,野菊丛生花朵黄”之热闹繁荣景象自然是已随秋天的溃败而消逝得无影无踪。只有残存在阴隰之地的几枝山菊仍然不屈地与严寒进行顽强的抗争,哪怕枝枯叶败,只要有一丝生机,她们也会努力开出一朵花来。令我惊讶的是,我真的看到了一朵站在枯脆的枝梢上傲然绽放的山菊花!

杏开花,李结籽,道法自然。所以,世间万物,生死枯荣,均是自然造物的使然。花木本无心,寓情便牵强。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各随时令而荣,各随节气而衰,赋以娇艳贞洁清雅桀骜之态,皆是人因心境处境之所寄予,与草木之本性无关。若执着于寄情于物,多会落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尴尬境地。因此,对于前人对菊花耐寒傲霜“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的称颂与褒奖,我是有些颇不以为然的。菊花绽于秋天,是其本分。若梅开盛夏,桃灼隆冬,岂不违了自然法则?所以,古人对菊花的喜爱,无不打上了借物抒怀的精神烙印,都有牵强的理由。

陶渊明爱菊也许只是为了打发隐居乡野清秋无花可赏的无聊,而唯有菊花方能充盈其寂寥的岁月,于是他就把菊花臆拟为灵魂知己和精神伴侣,怡然陶醉在被“东篱菊”的清香氤氲的世外桃源般的诗意梦幻里。大凡名人大家喜爱一物,撷取的是所爱之物的精神品格和其意念中的不凡风骨,赋予了太多的象征意义。陶渊明爱菊亦是如此。我是一个平庸的实用主义者,我之所以关注菊花,不是因为她的美丽,也不是因为她的顽强,仅仅是因为山菊花可以食用。

医书上说山菊花有生津止渴、散风清热、清肝明目和解毒消炎的功效,所以,在深冬的紫云山上遇见菊花,虽然惊诧于山菊花顽强的生命力,但这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只是动了采菊泡茶的念头。于是,我把矿泉水瓶倒空,挑选开得最饱满最完整的摘下装进瓶里。说是来散心,结果竟成了满山跑着去采摘菊花的采花人了。

紫云山靠近厂区,山上的枝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因此,我把采来的菊花装在漏篮里在水龙头下反反复复地搅拌冲洗,一朵朵可爱的山菊被折腾得蕊蔫瓣萎,残败得完全失去了花的模样。人为的摧残远远要超出风霜雪雨的伤害,这或许是山菊花生命中最大的劫难。从水里捞出奄奄一息的菊花,把她们晾晒在阳台的簸箕上,好让她们早日成为我茶杯上的饮品。

第二天早晨,我去翻晒菊花,没想到,我又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被揉搓和冲洗得七零八落失了妆容的山菊花,经过一夜的休养生息,竟然修复如初!那弯曲的舌状花瓣自如伸展环成一圈黄色的齿轮,耷拉着脑袋的根根细小的花蕊,也昂然抬起了头,密密匝匝地坚挺在纤小的花盘上,青褐的花萼似乎吸足了水分和营养,呈现出一种喷薄张狂的生命姿态。金黄一遍,生机盎然,朵朵菊花灿然如新,甚至比在枝头更饱满,更洁净,更精神!人常说“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花若离枝,便意味着生命的凋落,枯败的开始,没有哪种花能自始至终保持着开花的姿态离去,而山菊花却成了唯一。

如果说冬山遇菊是一种惊艳,枯脆枝梢张显活力的茂然盛开是一种惊奇,手搓水洗倍受蹂躏仍鲜活如昨是一种惊讶,而干枯后形态完整挺胸而笑则是一种惊叹。我见过坠地后瓣散蕊分四处散裂的桃花,也看过红褪色黑抱蕊而萎的玫瑰,而被太阳榨开了水分的山菊花,色不变,形不散,香不改。晒干后,干瘦的花瓣仍像一只只张开的小手环抱在金黄的花盘四周,花蕊依然紧紧地凝聚在一起,用黄灿灿的笑脸来凸现对生命的挚爱与坚强。

活着,就要敢于迎接生命中的一切苦难和不幸,枯了,也还要对生命抱有执着的眷恋,就是死了,也要坚挺着胸脯微笑着坦然面对生命的殒落。感慨之余,因山菊花而引起的对生命的思考,只剩“敬畏”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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